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掃墓之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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掃墓之日

“不!”

林漫一夢中驚坐,一身冷汗,瞳孔渙散,把臉埋進手掌,蜷著腿,勉強支撐著顫抖的身體。

聽著窗外淅瀝小雨聲,她又夢到自責一輩子的事情。

那天雨下的很大,林漫一沒有打傘,穿著校服,背著書包,眼光呆滯走在街上。

她哪也不想去,她想死。

林漫一身材有些矮胖,面相也看著不精,不是上學時老師一眼就愛上的聰明學生。

“漫一,你去哪!”悅耳的少女聲在她身後響起。

林漫一知道是誰,是她在學校唯一的朋友,是學校裏唯一正眼看她的人。

“下很大雨,你為什麽不打傘?你怎麽不回家?”後面傳來踩水坑的腳步聲。

林漫一不想回頭,她加速,企圖穿過車流,避開後面少女的追趕。

今天出成績,在學校被老師嘲諷,被同學嘲笑,回了家被家裏人罵蠢貨,她一生氣就這樣跑出來。

“漫一,林漫漫,你等等我!”身後少女的腳步也加急。

雨越下越大,中雨變暴雨,雨聲嘈雜,一陣急剎車的刺耳聲成為不和諧的雨中曲。

接著是碰撞的沈悶聲,而後便是重物落地的撞擊聲,再然後就是人們的尖叫聲。

林漫一終於回頭,她唯一的朋友,馮燁,被撞飛幾米遠,全身是血,身旁落著兩把雨傘,一把撐開,一把沒有展開,靜靜躺在攤開的手掌裏。

李悠言哼著小曲,左手握著手抓餅,右手舉著豆漿,悠哉悠哉走在上班路上。

“小李啊。”

李悠言沒帶耳機,身後突然響起老板的聲音,嚇得她左腳絆右腳,人沒倒,手抓餅掉了。

“哈哈哈哈哈哈。”

老板才不會有這麽爽朗的笑聲,李悠言幽怨轉頭,果然,是她那不著調的對桌,同組同事,章宇。

“臭章魚,你賠我手抓餅!”李悠言也不浪費,撿起地上手抓餅就往章宇身上扔。

“你說我逗你這麽多次,怎麽還不長記性。”章宇笑著躲過,仗著身高優勢拍了一下李悠言的頭。

章宇一米八出頭,臉小肩寬,大長腿,幹凈陽光,最重要的是聲音好聽,還會模仿變聲。

李悠言懶得理,白了一眼,二度撿起手抓餅扔進垃圾桶,轉身走掉。

“小言,你等等我。”

“我走你就跟,你屬狗的啊,狗都沒你聽話。”

“我真屬狗的,但我不聽別人的話,只聽你的,你牽著我,我乖。”

“貧嘴可以,但性騷擾就不合適了。”

章宇慌了,解釋道:“我錯了,我錯了……”

李悠言得意一笑,大步加快,章宇跟在後面耷拉腦袋,不再耍寶。

林漫一不需要早起,作為酒吧老板,她的生活是從天黑開始。

但消散不了的夢境後勁讓她無意再睡,摸了摸手腕那幾乎快要褪色的編織手環,她哀嘆一聲,對著手環道:“早。”

剛才還下雨的清晨,現在已經艷陽高照。

“你是來提醒我今天去看你嗎?我記得的,還會帶你愛吃的零食過去,等著我。”

林漫一摸著手環喃喃,順手把床頭的合照往有陽光的地方挪,讓它曬到太陽。

合照裏是十五歲的她和那個永遠留在十五歲的好友,馮燁。

今天周一,上午多半是開會,下午才是正經工作時間。

但對李悠言來說,今天就是放假的一天,上午開會約等於摸魚,而下午,她請假了。

午飯過後,李悠言的表情不要太得意。

“你怎麽這麽高興?“只聽對桌的章宇把椅子一挪,透過桌板間的縫隙,瞇著眼,盯著李悠言,很是幽怨。

李悠言不著急回答,左右瞄了一眼,同事們基本不在工位,身後的老板也不在,挑著眉,十分欠地回答:“姐姐我請假了,一會就跑。”

“約會去?”

李悠言不耐煩,甩甩手,‘嘖’一聲,很是不忿。

“那你?”

“你管得著嗎?”

章宇眼珠子一轉,有些落寞,嘟囔道:“那下午有什麽事找你,我也不幫你頂著了。”

“你威脅我? ”

“我這叫合理利用職務之便。 ”

“你這叫以權謀私。 ”

“我這叫關愛組員。 ”

李悠言氣不過,章宇是她組長。

“隨便你,姐不伺候,我走了,不要太想我。 ”

章宇比她大,但長了一張奶狗臉,誰看都迷糊那種,李悠言也迷糊,叫哥不合適,索性自告奮勇當她姐。

有這樣的帥弟弟,當姐也值了。

李悠言下午請假不是去約會,也不是翹班,而是帶著她的發小宋歡去掃墓。

宋歡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,一個小區,不同樓。

在李悠言年幼時,宋歡家發生變故,父母身亡,而宋歡也因此患有奇怪疾病,分離性失憶癥,有效記憶時間為16小時,超出這個時間,記憶便會重啟。

奇怪的病癥和垮掉的家庭,讓宋歡初中就輟學,上了特殊學校,早早出來做著可以形成肌肉記憶的工作,比如養老院的護工。

宋歡無法開車,李悠言便擔起這個責任,畢竟宋爸爸和宋媽媽在世時,把李悠言當成幹女兒一樣疼愛。

跟李悠言一起去的還有她的閨蜜,楚然。

楚然是她在國外留學時認識的朋友,倆人一見如故,從此狐朋狗友,惺惺相惜。

楚然是個富二代,平時幫家裏做事,沒事參加各種會議結交人脈,得空就拉著李悠言吃喝玩樂。

掃墓不需要很久,楚然一聽,那正好完事直接去吃飯,二話不說開著車就來接李悠言。

“言言,這邊! ”

楚然的豪車在園區裏十分紮眼,李悠言見怪不怪,在一眾目光包圍下徑直向豪車走去。

“下次咱換個低調點的。 ”

“我可以換,但別讓你的傻逼同事再給我臭顯擺。 ”

李悠言一樂,嗤笑道:“行了,怎麽還記仇,掉你身價。 ”

楚然是第一次來這種普通人住的養老院,環境雖然不算臟亂差,但空中總彌漫著難聞的氣味,老人味混雜著屎尿氣。

李悠言總來,所以一點也不在意。

楚然就不,對著走廊裏的老人左躲右閃,捏著鼻子,皺著眉,拉著李悠言的衣角:“我們至於進來嗎,外面等著不行嗎…… ”

“如果不進來,她們就會拖著歡歡,你要嫌棄就到外面等我吧。 ”

“算了,算了,沒事。 ”

楚然緊抓李悠言,這些老者比起像人,更像是行屍走肉的僵屍。

馬上就要進入宋歡所負責的區域,誰知走廊裏傳來一聲巨響,只見宋歡被人推出房門。

“你什麽東西,我打他怎麽了!我拿著這麽點工資,卻伺候事這麽多的老人,我打他幾下怎麽了!他兒女都不管,我憑什麽對他好! ” 看不見人,只聽一個中年男聲在吼。

宋歡站穩後,趕緊又走進屋裏,溫柔勸解道:“可他該多難過啊…… ”

“你他媽給我滾! ”

宋歡又被推出房門。

這次說話的男聲也現了身,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,個子不高,有些消瘦,但全身都是腱子肉,很緊實。

“你他媽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只有不到一天的記憶,你知道日覆一日看管他們有多難受嗎!使喚來使喚去,不聽話,還亂拉亂尿,可我才掙多少錢! ”

男人用手戳著宋歡,一步步把她逼到窗沿。

“對於你來說每天都是全新一天,你就只記得這幾個小時內發生的事,可我呢!我幹這行5年了,5年的記憶你知道有多痛苦嗎! ”

宋歡個頭跟男人差不多,但身子很弱,感覺一副骨架要被男人戳散。

“住手! ” 李悠言箭步沖上前,拍掉男人的手,怒視著:

“你什麽東西,憑什麽碰她! ”

男人不是第一次見李悠言,也不懼,甚至還挽起袖子,似乎要大罵一場。

“言言,你別…… ” 宋歡有些顫抖,拉著李悠言。

李悠言梗著脖,圓潤水靈的眼睛瞪得老大,反正就是氣勢不能輸。

“你們一個個敗家娘們……我辛勤勞動換你們在外風騷…… ”

男人不知為什麽轉移了話題,有種精神錯亂的感覺。

“我問你為什麽對宋歡動手動腳,別跟我扯東扯西。 ” 李悠言也有點怕,男人犯起瘋,比女人更不可控。

針鋒相對之際,5張百元大鈔晃在男人眼前,楚然開口:“今天你碰我朋友的事情要是不想鬧大丟了工作,就拿著這錢好好幹活去。 ”

男人啞口,沒人跟錢過不去,500元對他來說不是什麽小數字,這得倒多久的屎尿才能換來。

男人‘切’了一聲,伸手去抓錢,就在碰到錢的瞬間,楚然松了手。

她不是故意的,她有潔癖,不想碰這雙不知道幹過什麽的手。

好在男人接的快,沒鬧出什麽彎腰之舉。

一場鬧劇在男人罵罵咧咧離開中結束。

“言言,你接到人了對吧,趕緊走吧,臭死了。”楚然換了一只手捏住鼻子。

“言言,去外面等我吧,我換個衣服就來。”

首都的墓也不是說買就買,地界偏遠,一平價格堪比商品房不說,還有使用年限,生前住著期限房,死後也不得安穩。

宋歡家的墓買的早,要不放現在,只能骨灰盒放家裏。

楚然開著車,繞著盤山路。

她時不時從後視鏡裏窺探這個叫宋歡的女人,李悠言總提到她,說她多麽的溫柔善良,以前是多麽的聰慧,可惜老天嫉妒,帶走了她的父母,還讓她得了怪病。

宋歡一米六八的個頭,身材修長,有著小小的鵝蛋臉,飽滿的額頭,精致的五官,一頭柔順黑長直發自然散落在肩,坐姿很優雅,渾身散著一種平易近人的親切感。

自從宋歡上了車,李悠言就發現楚然的眼神老往後視鏡裏瞄。

“咱們後面沒車,你都看一路了,還沒看夠? ” 最後四個字,李悠言特意加重了音。

楚然得知自己的小動作被發現,收回視線,慌忙咽了口水,突然結巴道:“我這叫認真負責,這盤山道,不註意不行。 ”

“那你怎麽不多看看前面?這連續拐彎,前面也要緊啊。 ”

“你開車,我開車,再說話把你扔下去。”

“你把我扔下去,我就帶著宋歡一起走,讓你沒得看!”李悠言也不藏著掖著,說得十分坦然。

“你敢威脅我?我讓你們走著回去!”楚然大小姐脾氣上來,話有點沖。

“看你舍不舍得吧,以本小姐的姿色,一定能找到回去的便車。”

李悠言話剛說完,對面駛來一輛糞便清理車,楚然抓準機會,指著車道:“你現在趕緊下去追還來得及,我就給你停這。”

“你這破笑話冷不冷。”李悠言無語,翻了一個白眼,老實了。

楚然聽到後座傳來輕笑聲,又忍不住通過後視鏡向後望去,宋歡眉眼彎笑的弧度很好看,不經意露出的左側梨窩更是戳人。

宋歡感到有人看她,便擡頭對楚然溫柔一笑。

楚然說不出來是什麽感覺,但覺得今天的陽光真好,熱烈且溫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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